4/28/07 教坊记等五种 和 两句土话 和 小楼吹彻玉笙寒

阿城是我的偶像。阿城喜欢教坊记，所以我一直惦记，上回在当当看见一本书里有教坊记，赶紧买了一本。辽宁教育出版社98年出的，内有教坊记，羯鼓录，乐府杂录，碧鸡漫志，香研居词麈。这几本书都是音乐史料。里面比较专业的部分我都看不懂，就爱看里面的帝王轶事和艺人故事。有些故事很符合中国的传奇风格，简直可以写成京戏来看。比如有一个，说宫里首席女艺人，常用的琵琶，大内宝物，有一天匙头掉了，送到城里赵家铺子修理。不久女艺人获罪被皇帝赐死，给勒死的，死后宫中姐妹捐了几匹锦缎把她裹着漂到水里，然后她就漂到宫外了。一个人有一天在河边钓鱼，就把她捡到了，发现还没死，就娶了她。女艺人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并且告诉他琵琶在赵家铺子，宫里没其他人知道。然后把琵琶取回来，只敢夜晚在后花园偷偷弹。后来被宫里当差的人在园外听到，到皇帝那儿告密。皇帝正后悔杀了女艺人，听说人没死，很高兴，并且赦免他们夫妻无罪。这故事里人物
虽然不多，但是各种角色都齐全了，编成戏够新奇够热闹。女主角色艺双绝，男主角如果要走老套，就让他当个书生，日后得功名。宫里面安排一两个小人，女主角获罪就算是他们害的，再有一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女弟子什么的，日后向皇帝陈述冤情。后来告密那个人必定是个小花脸。如果剧作者文笔够好，给女主角被赐死之前来一段梨花带雨的长篇咏叹，把她给写得比窦娥还冤。英雄救美之后再来几段艳曲表现调情。
恩，纯属我的胡思乱想。章诒和在《伶人往事》里数次感慨说中国京剧艺术绝种绝得差不多了。细想这倒不是悲观的偏激之词。如果把那些怪模怪样的新戏忽略不计，京剧艺术只会越来越少，能把旧东西多继承点，少丢点，都不容易，大概没机会有所发展创新了。
在这书里还发现了两句土话的出处。一个是，说唱歌走调的人“左嗓子”，貌似出自教坊记最后一段的一个故事。说人“吊儿郎当”，貌似出自唐明皇的一个故事。说唐明皇逃难的时候，下雨听到牛铃声感到惆怅，问艺人铃声在说什么，艺人为了博他一笑，故意说，铃声在说“陛下特郎当”。
另，看到香研居词麈里“论笙”部说，笙“吹多则簧有气水，亦不应律，应以微火烘之。又说“李后主”（书上这么印的，貌似应该是李中主）词“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后半句出自陆龟蒙诗“妾思正如簧，时时望君暖”，而陆诗如此说就是因为笙簧常常需要烘暖保养。所以香研居词麈里说“…正用龟蒙诗，故绝妙。后人只看作吹彻玉笙，小楼中寒耳，便全无意味，且与上句不对。”其实没有陆龟蒙诗那层意思，我都觉得李中主那两句词美得不得了了，有迷雾一般的思绪，水墨般的色彩，有时间空间感，还有凄清寂寞的背景音乐，已经很层次丰富了。知道后一句典故的出处，才发现更有深意，原来吹彻玉笙寒里面说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不由得再次感慨，中国诗词的意境和用典真是不得了。这个典故用得也真是堪称“绝妙”。王国维批判过用典泛滥的人，我一向同意之极，一方面是真的非常同意用典如果于意无补就纯属矫情，还不如不用，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没文化，句子里典故太多会看得我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还不如少用点典故还能引起我这样读者的共鸣。可是看这本书解说了小楼吹彻玉笙寒的用典，立刻叹服，真是个用典的好榜样，不知道这个典故也不妨碍被感动，可是要懂得这个典故才能理解全部的意思。用典用在得力处，一两个字就带出一大片意境出来，这是不用典不能及的。可是也要懂得所有的背景知识，才能理解典故，做作者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