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张伯驹的传记。在多伦多图书馆里看到,马上就借来,因为一直很仰慕张伯驹,想了解更多。张伯驹是我心目中的“真”名士,这样的人在中国古已有之,但是现在已经极罕见了。如今中国进入中兴时代,或许盛世也即将来临。在时代刚刚复兴的时候,多的总是新贵,暴发和“假”名士。一些人虽然没有自称名士,看了他们的书,我几乎要喊出来,“求求你们别在这儿耍名士派头了,不像!” 我觉得黄永玉是个真名士,不过他年事已高了,他年轻的时候大概骨子里是个名士,但是那时的社会最容不下名士这一套。
以往对张伯驹的印象是,他不仅是名士,而且是公子。虽然大部分名士的特点是越来越穷,但是张是生来富贵,散尽家财,这样的人生轨迹必然跟一开始就穷的名士大不相同。张把用一座京城市中心的大院换来的古画和许多倾家荡产买来的珍品一下子就捐给国家,我觉得这不能光从爱国的角度解释,这是公子名士的漂亮手势,旁人不能做得这么漂亮。
说到这本书,我其实没有寄多大希望,因此也谈不上失望。首先,作者的努力还是值得尊重的,毕竟花了七八年时间采访和写作,如今这样认真写书的人也不多了。但是,董桥说,大陆作家的语言都是被污染了的语言。这话虽然我觉得有点以偏概全了,但是确实道出了很多大陆作家的共同特点,他们写的东西无意甚至是好意地带出意识形态来。写张伯驹这样的人,意识形态的语言更让人看着十分碍眼。作者肯定是十分尊重和崇拜张伯驹的,但是仅仅是写其忘我追求艺术,拯救国家文物,热爱社会主义祖国,这怎么能写出一个名士的精髓呢。所以这本书我看了,既觉得增加了对张的了解,又觉得怅然若失。
看这本书的一个收获就是增加了不少对张的了解。比如以前虽然知道张是名票,并仗义疏财扶持梨园人士,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这个名票的分量,张的名气不仅仅在于他的人品,他的京剧艺术成就并不小于一些名角。以前虽然知道张是才子,看了这本书里引用的他的对联和词,才知道这个才子的分量。现在对张的几种著作,《张伯驹词集》,《春游琐谈》,《素月楼联语》,《丛碧词话》都很感兴趣。书中引用的一些张伯驹的词,词句不艰难,读起来流畅,我十分喜欢。张伯驹得杜牧《赠张好好诗卷》后做的词,很能反映他这个人的风格。
秋碧传真,戏鸿留影,黛螺写出温柔。喜珊瑚网得,算筑屋难酬。早惊见,人间尤物,洛阳重遇,遮面还羞。等天涯迟暮,琵琶湓浦江头。
盛元法曲,记当时,诗酒狂游。想落魄江湖,三生薄幸,一段风流。我亦五陵年少,如今是,梦醒青楼。耐腰缠输尽,空思骑鹤扬州。
词义虽自杜诗而来,我倒觉得张伯驹之诗酒狂游恐怕还有甚于杜牧。
书里的一些小细节倒是满有意思,我觉得其实比大事记更能反映一个真实的人。比如说到张票戏的时候服饰讲究,连营寨里由于有扑火的戏,专业演员一般都用比较朴素的白袍,张则完全按规矩,用华丽的绣花锦袍。正月里演青石山,张簪的花是专门搜罗来的新鲜盛放牡丹花。这些做派,非张伯驹这样的出身和性情不能做到。
感觉国内写老一代传记的书,都是写他们对旧政权如何不满好写,国民党政权确实不得人心。但是写到这些老人如何拥护新政权,就难写了,有时候被做传者一厢情愿地写得怪肉麻的。这本书也是同样的毛病。我相信张在解放初期是非常拥护新政权的,也有全国气象一新之感。不过毕竟张是公子名士,散淡之人,把张伯驹夫妇写成收到主席手信就“激动得不知怎么样好”,右派戴帽后被吉林邀请工作也是“激动得不知怎么样好”,这个我觉得太过分了。倒是书里引用张本人的诗词,更能真实反映本人心情。比如张在去吉林路上写的词,明显不是像书里说的什么兴奋欣喜。还有张在文革初期写的,后被做为现反罪证的词,书里说张被打成现反是因为这首词攻击了江青(也许张家人在文革后也是这样诠释的),但是我看原词,怎么也没看出是针对江青的。要说攻击,恐怕攻击的也不仅是江青一个人吧。在那种时候,就算口头攻击了整个社会主义政权,于张伯驹的人格有何损?
其实别的也都是司空见惯了,我对这本书最大的意见还是,它没有实现传记的客观公正,完全是想写的就大加渲染,不想写的提都不提一下。比如,我看完了这么一大本讲张伯驹一生的书,还没搞清张到底有几个直系儿孙。书里隐约提到张的第三个夫人生了个儿子,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起。书里讲张在潘素之前的三个夫人,就用婚姻不幸一言代过。即使为贤者讳,也不带这样的吧,不幸的按说也不是张伯驹而是他那三个夫人啊。若说没有感情,怎么弄了三个,这毕竟也是张人生轨迹的一部分,难道作者自己就不好奇吗?张伯驹自己说过自己是爱收藏,爱女人,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过为自己避讳。若说那三个夫人不是主角,潘素总是传记里和张伯驹人生的主角了。可是书里讲他们如何认识,也十分含糊。我可不太相信张就是如书里所说因为仰慕潘的琴艺才托人介绍认识的。男欢女爱有什么不能说的,毕竟张是名士不是宗教领袖。本来最有趣的都在这些细节上,可是这本书里啥都没说。
书里周汝昌写的序倒满有意思,很多小细节仿佛把张伯驹带到了读者眼前。总体上这本书虽然大而全面,但是反映张伯驹性格人生,我觉得还不如周汝昌一篇短文和以前看过的章诒和写张伯驹夫妇的一篇长文。张伯驹是那个时代的第一流人,写这样的人,至少要第二流或第三流人来写才够味道。当代的许多作者,恐怕是与那个时代和那种风骨完全隔绝,根本写不出韵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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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俺来说两句张伯驹的”坏“话。话说他票戏宗余,心胸有点太窄,对一些人批评得刻薄之极,不知道这书里有没有写。
Iliad
就是没有写这些真性情的东西,好多地方写得就象活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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